王尔德说:“英国是个盛产伪君子的国度。”从他自身的经历来看,“伪君子”这三个字似乎是他本人的真实写照。虽然王尔德力图展现给人一种放浪不羁的形象,说俏皮话、穿奇装华服,极尽奢华之能事,摆出一副反抗世俗规则藐视伦理道德的样子,似乎对“伪君子”是极不屑的,然而当他本人的丑闻被摆上公堂时,他却缩起手脚羞于承认,直到最终因证据确凿毫无推翻可能性,才做出疑似大义凛然的“认罪”之举,倒是更像一个他自己剧本中的小丑。
王尔德他穿着华服,王尔德他内心藏着黑暗。他充满了对权力、金钱、名誉的欲念,对此他倒是从不试图遮掩。《道连·葛雷的画像》中玩世不恭的亨利勋爵像是夸张了的、符号化的王尔德,而美貌的道连·葛雷,又似乎是他对自己的道德审判。
以灵魂交换永恒的青春,看似荒诞可笑,但当灵魂的腐化在画像上变得如此直观,这个故事便有了直触人心的力度。似乎自从十九世纪中期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悄悄开放以降,二十世纪纷纷扰扰的现代主义将矛头对准了险恶的人性。一时间世界被染黑。人们发现文明的过程几乎就是人类邪恶的不断升级进化,其复杂程度已经不能用常规的语言来描述,于是有了表现主义,于是有了象征主义,于是有了虚无主义。人们用各种主义包装惶恐,掩饰绝望。而活跃在十九世纪末的王尔德,站在世纪末的尾巴上,在浪漫主义的华美包装纸下,似乎有一朵小小的恶之花含苞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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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界以不怎么友善的面目面对你的时候,利己主义似乎变得算不上一种“恶”。当人类有了语言,至纯心灵便不复存在。语言是连上帝都畏惧的罪恶,因而有了巴别塔的残骸。《道连·葛雷的画像》中的葛雷,如此轻易地受到语言的蛊惑,如同邪恶的小种子埋在了最适宜的土壤上,一点点雨露便足以让它疯长。他亦是一朵含苞的恶之花。
葛雷的画像是面镜子,照出他的灵魂,照出王尔德的灵魂,也照出世人的灵魂。在阅读这故事的时候,试问有多少人没有背脊发凉的感觉,有多少人没有悄悄问自己,如果换作是自己的灵魂摆到了画像上,那画像会变得有多丑陋?试问若是如此交易真的存在,有多少人会同意交易?又有多少人敢直视自己的灵魂?不同意如此交易的人,其中有没有一些根本就是害怕见到画像的丑态呢?有些人的灵魂甚至要先于肉体而死亡了。
关于人性的丑恶,似乎不需要更多的佐证了,人类历史本身就是一个抹不掉的证据。只是罪恶啊,那朵恶之花并不总是自生自灭,上帝也许会打盹犯糊涂,但逃不过的,是自己灵魂的咬噬。我依然相信,世上没有绝对的恶,也没有绝对的善,而善恶之间留下的余地,便足以带来自我审判的痛苦。如同王尔德不羁着又造作着度过了一生,也写下《道连·葛雷的画像》这样的故事作为自我审判,他给葛雷判了死刑,就等于给自己的罪恶带上了镣铐。
月落
世界也许并不如我们小时候想像的这没美好,也一定不如我们现在想像的那般丑恶。即使每个人的内心都埋了朵含苞的恶之花,它不开放的时候,仍然可以当作美丽的海棠来欣赏。
人生当然不是单项选择题,然而有的时候,成佛成魔一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