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欢笑,给人鼓励,爱别人,自己总是伤痕累累,孤独着,完全不顾流行,这位傻到透顶的姑姑,却是我信仰的上帝。
----川尻 笙
虽然是原作小说的标题,直接使用“被嫌弃”这种赤裸裸的贬义词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稍微拿捏不当就会被当成强词夺理甚至哗众取宠。而且表现一个人的“一生”需要一定的历史跨度,也需要对主角各个方面做全面而精确的描述,更何况《公民凯恩》这样一座大山在前,想要拍好有相当的挑战性。《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是中岛哲也导演有感于同名小说后推出的力作,华丽的光影效果,鲜明的色彩搭配,毫无预警的幽默加上背景贴切的流行乐全都是中岛导演的本行,配角里更有柴咲幸、谷原章介、武田真治、AI、BONNIE PINK、宮藤官九郎、土屋安娜等大牌名角助阵,即使说全剧是一则长篇广告也不为过。原著小说的内容深刻而丰富,因此全剧包含的内容是被高度压缩的,观众不集中注意力很难把握住细节。中岛哲也的精明在于用意料之外的场景转换调动观众情绪,长镜头屈指可数。即使描述沉重的历史和女主角的不幸遭遇时也不忘点缀上一些幽默气氛,加上华丽声光效果,观众们可以说看了一部喜剧,甚至一部音乐剧,而绝不会说是纪录片。然而跌宕的悲喜对照、女主角清雅而无奈的人生经历和横亘战后日本历史的庞大时空背景却能让人在欢笑之外不忘对人生价值的思考。上映前的预告短片中突出了两年前令中岛哲也声名大躁的《下妻物语》,虽然本片在幽默形式和音乐画面力表现方面确实有前作的影子,但《下妻物语》所突出的青春气息和独立个性很难被作为标准来衡量这部登场人物和剧情都相当复杂的影片。
字串9 灰色喜剧
故事开始于在东京独居的大男孩川尻笙(瑛太饰)家中,父亲带着川尻松子(中谷美纪饰)的骨灰来探视,顺便拜托他收拾这位素昧平生的姑姑遗留下的行李。以此为契机,笙从住处的邻居开始收集各种情报,松子生前的经历慢慢浮出水面。从小就充满幻想的松子大学毕业后当上中学教师,善良淳朴的她为了替学生龙洋一(伊势谷友介饰)遮掩偷盗罪行被学校辞退。羞愧难当的她随即离家出走,与才华横溢的作家八女川交往,八女川间接造成了她和家庭的决裂后以自杀终局。她随即成为冈野的情妇,却很快因冈野的家庭问题分手。孑然一身的松子成了浴室女郎,红极一时的她渐渐赶不上时代的变化,再度失业。新男友小野寺的花心浮躁闹得她心烦意乱,一时冲动竟将他杀死。逃亡途中邂逅理发师岛津,朴实的爱情令松子再次难以自拔,然而几天后案发被捕,入狱八年。出狱后她偶遇以前的学生龙洋一,终于忍不住龙的追求,跟着他在黑道活动多年,不久龙被捕入狱,自己也落下腿部残疾。出狱后的龙不肯再和她见面,松子从那以后过着颓废黑暗的生活,一度对光GENJI的倾心毫无回应,密友泽村惠的帮助也无法激发她的热情。当龙终于幡然醒悟到松子对他的爱时,却被告知她已被杀死在荒川河畔。
川尻松子曲折唯美的一生是全剧的轴心所在。但以这种阴暗沉闷,有些桥段甚至残酷到让人不忍启齿的故事线索和时代背景拍一出喜剧,困难无疑是巨大的。也正因为如此,全剧始终用大跨度的镜头切换淡化悲恸:松子亲眼目睹深爱的人在面前惨死,感到今生已经无望,尚且瘫倒在暴雨中时,乐声响起,鸟语花香,镜头划入,松子穿着粉红的主妇服,一边高歌“my life is so beautiful”,一边满面春风地购物烹调打扫。在表现沉闷剧情时,用理想化的环境弥补:八年监狱生活配合着AI的R&B一掠而过,气氛氤氲的监狱里设有资格考试培训班,食堂偶然还会提供奶酪烤饼,女囚们身着整洁的亮蓝色外套,睡觉时盖红绿条纹毯,连工作间都明亮宽敞。当然也有纯粹为博观众一笑而设置的剧情,这次中岛哲也稍稍改变了《下妻物语》那样直接插入动画的方式,改用神似动画片的音效配合人物迅速夸张的动作或语言,画面上也经常能看见胸口冒出的火苗或者漫天飞舞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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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式声光效果
广告追求的是在短时间内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如何使鲜明的画面和背景音乐得到有效组合是广告导演永远的课题。为了配合女主人公天真的幻想,布景上经常出现只有在童话世界才会出现的鲜花、明月、小鸟、蝴蝶、肥皂泡和满天星。为了夸张画面的感染力,《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大部分镜头的明暗对比度与色彩饱和度都被全部或局部地增强,比如松子第二次自杀的地点玉川上水,水道两旁的绿叶都被加上高亮,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到水面,耀眼的反光随着水面荡漾不已,而画面中心的松子此时却心灰意冷地感叹水位太浅,仰起头时的哀怨和麻木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强调了。在描述松子一生的各个阶段时,随着地点的变更,相应的主题颜色也随着改变:描述松子的童年和教师时代等有一定年代的历史时采用了老胶片般泛黄的朦胧特效;浴室女郎剧情配合奢华的背景使用了大量的金色与红色;监狱镜头换成和犯衣颜色相同的亮蓝色;堕落生活期间则是以黑色为主,也使结局的光明程度显得更为强烈。明暗对比度方面,经常可以看到类似舞台剧的聚光灯效果,松子临终前荒川河畔的大片草地和点缀其中的野花就是被这样强调对比的。
剧中的音乐由华纳唱片提供,包括remix在内有十八首主题歌和二十一首背景音乐。而全片片长仅两小时,平均每首“歌”或者“曲”占三分多钟,可以算得上一部形式新颖的音乐剧。由于整个故事的剧情和象征意义过于庞大,按音乐节奏切换画面,用歌词强化表象意境,这些都有助于观众记忆和加深理解。监狱里囚犯们的定时起床和熄灯被编排成好似多米诺骨牌,依次躺下,依次起身,连喝汤和熨衣服的动作都配合着旋律,这段剧情几乎完全被做成了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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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实的历史风物
松子的一生太过传奇很难让观众产生代入感,中岛导演改用强调历史风物的表现手法引起观众的共鸣。全剧在记叙时间上跨越了战后的整个日本历史,比较忠实地重现了特定时代的建筑、音乐、服装、动作甚至语言,对日本近代史和民俗文化有一定了解将使观赏更具趣味性。松子出生的1947年正值二战结束,日本宪法施行,这明显提示我们,松子的一生浓缩了日本的战后历史:松子代表了战后的一代,经历了高速经济成长时期,奢华的泡沫经济时期,八十年代后的低迷堕落时期,还包括最后的流浪汉问题等消极社会现象。在松子任教的中学有一位佐伯老师,成天一身白色运动装,声音爽朗,牙齿雪白,笑容可掬,每次跟人打招呼前都不忘提提裤腰带,更加上他的说话方式和内容,虽然为了喜剧成分显得略微夸张,但这种现在看来相当土气的形象在七十年代却是好男人的象征。松子与佐伯老师交往时的背景音乐是中山千夏的名曲,配合在其中的温馨,大约只有经历过的人们才能体会。日本高速经济成长巅峰标志之一的大阪万博,被浓缩到松子手提包上的太阳之塔挂件,从教师生涯开始历经各种坎坷直至去世都不曾失落。全剧多次在重要剧情转折中突出了这个挂饰,有时也用它的铃声响起暗示它的存在,这对观众是一种激励和警醒,剧终前,笙将它挂上手机从此收藏也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小渕恵三在电视上指着墨书的大字当众公布平成年号,这原本是新时代的象征,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松子正是由此开始渐渐失去了青春和激情。此外,剧中由电视提及的历史事件还包括第一次中东石油危机、长岛茂雄退休、美空云雀去世、太空漫步、光GENJI和团子三兄弟等。
字串5 被嫌弃的爱
“人的价值,不在于让别人为你做什么,而是为别人做了什么”,全片按照这个标准衡量松子的价值。松子从小就是个爱唱歌爱做梦的女孩,很多人长大后体验到现实的残酷后慢慢地失落了,而松子的世界观始终是单纯而理想化的。剧情里没有提到松子是否信教,但在中学教孩子们唱赞美歌的她似乎多少受到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做得到“从心底为所恨的人祈祷”,爱所有人自然对他们完全不设防。妹妹久美问她:“佐伯老师人好吗?”她陶醉地答到“嗯,他的牙闪闪发光呢...”这就是她单纯的价值标准。对爱人们,松子每次都是毫无保留并始终怀着对一切美好未来的憧憬,第一次爱上了歇斯底里的文学家,她容忍了一切暴力,不惜与家庭断绝关系,可盼到了他的自杀;随即爱上冈野,得到的是始乱终弃;与小野寺合作,对方却背信弃义;依靠平凡的理发师,可对方无法和她一样长时间等待;爱上龙洋一,却身陷黑道纠纷;倾心于当红少年偶像,最后不了了之。对孩子们,她的教育全情投入,不顾被辞退的危险包庇学生,甚至在自己的消沉时期也不曾忘记提醒深夜贪玩不归的孩子们早早回家,即使换来是棍棒相向。对家庭,她忍受了父亲的偏心和弟弟的刻薄,与侄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仍尽自己可能做到姑姑的本分,最后老死不相往来。对朋友,她善解人意,适时给予鼓励和回避,但好几次机缘不巧。“为什么?”每次捱到崩溃的边缘时她都追问自己,她没有愧对过任何人,难道无偿的爱与世人的价值观格格不入吗?不,她仍是被龙洋一和笙理解着的,前者被圣经和神父点悟,后者则发现了她藏在孤独怪僻背后的那颗柔软真诚的心。肉体仍沉睡在花棺中,灵魂却在众人大合唱的伴奏下登上通往天国的阶梯,在真正坦然地面对父亲的微笑和久美的问候那一刻,松子终于圆了自己耗尽一生苦苦追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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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教学生们唱歌时被打上高光的眼神隐隐约约有《罗马假日》里高贵纯洁的公主气质,她历经的坎坷又仿佛《乱世佳人》。《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还不能同这些前辈相提并论,有些桥段事无巨细显得有些凌乱,有些镜头转换过快让人无所适从,但画面和音乐的表现力上体现了强烈的中岛哲也风格,喜欢《下妻物语》观众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