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面对行刑队的时候,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是《百年孤独》开天辟地的一句话,从此之后,我们将一种奇妙得让人血脉喷张的文字叫做魔幻现实主义。看完《太阳照常升起》之后有一个朋友刚好问到我这部电影,大概是问我看懂没有,我跟他提及到这本历史久远的小说,对他说这些文字所叙述的乱七八糟的故事读起来却是这般美妙,简直让人无法停止。这也许也是姜文拍这样一部电影的原因。
同样道理,当二十年后疯妈站在村口的大树上大声喊着“火车在上面停下来了,天一亮他就笑了”时,她一定记得那个遥远的戈壁尽头的清晨,长长的列车停在美如凝脂的晨曦当中,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向阿辽沙大声喊叫的时刻。
《太阳照常升起》是一部充满革命想象和回忆力量的电影,四个部分由几个人物之间并无必要性的联系连接起来,几乎所有的影评文字都会将这四个部分冠以“魔幻现实”的题目,也许这种中国特色的魔幻现实跟姜文所经历的某些年代有关,那些魔幻的意象其实我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和《鬼子来了》里早就看到了。想想夏雨在那部惊为天人的处女作结尾处一次次被耿乐踢下水池,那种莫可名状的青春感触依然浓得像七十年代的热烈阳光。
www.yueluo.net 疯妈作为第一个故事的主角出现,由于缺乏故事的进一步交待,观影者完全被那个云南边地的浓墨重彩所迷惑,那些充满意象的蒙太奇就像一首首诗歌一样,让人忘了叙事的本能,甚至疯妈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长短句,也让人迷恋半天。包括那头从树上抛下山羊,将一个现实经验的世界活生生击碎,换来的是如同王小波写蓝镜子一样诗意的狂欢云南。
作为一个被爱情所毁灭的女性,疯妈有她所应该拥有的同情,但是故事并不需要太多眼泪,而是像那块漂浮的草地一样,无边的神秘才是导演想要彰显的,她的背景和出身与她的爱情和理想一起,在这个谁也说不清谁来历的边远小镇里成为一个传奇故事。
所以当她的儿子一次次迈开长腿去寻找自己母亲的时候,其实就是不断追寻自身来历的一个过程。我们可以理解成姜文对于自己这一代人精神来源的寻找,森林里的一个石头房子里有房祖名的来历,但是那一代人的来历呢?是不是也就像那个在叙事中似人似鬼的警察一样,一遍一遍地口述重建一个历史,反而一步步使叙事远离应有的那个真相。
而房祖名找到石头房子之后,疯妈的病似乎治好了。所以当一个失去神秘身份的女人在这样的一个世界当中只能选择另一个形式的神秘,于是她消失了,衣服、裤子、鱼鞋漂浮在边界的河水里,岸上的人一步一步地紧跟,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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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西部同步的东部,时间要早一点,讲述了一个欲望的故事。陈冲精彩的表演将女护士归纳到形而上的高度。当电影有了云南的油墨重彩,又有了一个美丽风骚永远湿漉漉的护士时,许多人会想到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对于像姜文王小波这样的聪明人,用编年体来叙述历史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他们更喜欢一个缩小而放大的纪传体故事,一个人物和两个人物之间的私事,这样的讲述足以概括一个时代的春夏秋冬。
黄秋生死得很突然,爱慕他的人们歪着脖子看着他,好像自己的脖子比他还疼,这时我们才不得不去思考这个死亡的原因,于是那位主任的革命高歌、爽朗的笑声、似是而非的话语、矫揉做作的撕纸、被黄秋生记得一个不差的摇晃的手电,其实早已经注定了结果,只是不熟悉历史的我们,只能尴尬得无地自容。当一个男人都被他人的欲望所逼死,这个时代又如何不尴尬得哭笑不得呢?
姜文扮演的男人因此被下放农村,来到疯妈的村子。时间接上了,人物也联系上。房祖名有些怪异地跟别的男人的老婆搞上,而这个男人恰恰有一把枪。然后从两个人关于天鹅绒的奇怪约定中我们发现房祖名和姜文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一个为了消灭未知,而另一个,也许只是为了一点时代给不了的尊严。
月落 姜文所丧失的尊严在森林中一阵阵枪声里逼迫得愈发明显,在久石让奇异的配乐声中,仿佛回忆的号角越吹越响。
二十年前,在一个火红年代刚刚到来的时候,当同样一帮人出现在祖国的西北边陲,为了某种革命的目标,无论是姜文还是黄秋生,都被国家和人民赋予了理想主义的尊严,而两个女人同样信仰着爱情这个更顽固的理想主义。只是一个人在世界尽头找到了爱人,而另一个则挺着大肚子在意象性很强的火车站骑着骆驼不愿相信自己男人的牺牲。
于是,当第四个故事要将电影结束的时候,二十年之前寻找爱人的疯妈抱着二十年后死于一颗天鹅绒子弹的儿子,对着阿辽沙和太阳升起的方向大声喊叫:“阿辽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来了,天一亮他就笑了。
“火车在上面停下来了,天一亮他就笑了……”
而那一刻我却泪流满面。
矫情得止都止不住。